香水与醋:嗅觉认知、记忆与存档
 

Anna Chen

提要在这个依赖视觉的世界里,嗅觉长期以来都被视为多余的感官。然而,过去几十年里人们开始越来越关注制香的技术、香味的商业化运用以及气味具有存储记忆的功能。随着人们对嗅觉的体验越来越着迷,研究人员也将气味视为一种记录方式,寻找各种途径将它们保存下来,给予生动的描述,甚至可以将它们提供利用。尽管保存气味与保管其他传统文件记录有共通之处,但作为一种新兴记录方式,它们也挑战着现存的档案标准和实践,以及形成原来档案操作方式的约定俗规和社会文化。这场关于气味的讨论还在不断延伸,档案工作者积极投身其中,有助于厘清和丰富对档案定义及其属性的理解,认清在这个越来越多人想要捕捉和接触历史的大环境之下自身承担着保存和传递记忆的重任。

 

有时我设想未来的某本植物书上会这样写:“这种兰花已经灭绝,据说它散发的香味好像……?”像什么呢?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

 

在《信息的社会层面》一书中,杜奎德(Paul Duguid)讲述了一段亲身经历,从中或可窥见嗅觉在档案研究中的重要作用。有一天,他在翻阅一堆距今250年历史的档案资料,因为纸张中灰尘飞扬,弄得他咳嗽不止、涕泪交加,心中暗想“最好搞个收录信件内容的电子系统,就可以把纸张灰尘都抛诸脑后”。这时他注意到另一位研究员,虽然两人浏览的是同一全宗,但他的工作方法却截然不同。这位仁兄拿过信纸对着它深吸一口气,偶尔才扫一眼信件内容,看得杜奎德目瞪口呆。原来这是一位医学历史学家,正在研究18世纪霍乱爆发的过程。霍乱爆发之时,这个城镇发出的所有信件都用醋液消毒,以防止疾病传播,只要稍加留意发信的日期和地点,就会发现几个世纪前留存的酸味依然没有消散。杜奎德写道,“此人的研究使得我对自己正在阅读的信件又有了新的理解。信函中措辞欢快地告知自己的客户和债主,目前一切安好、生意欣欣向荣、前途一片光明,但闻着纸张中隐隐散发的那股醋味,这些话的意义都发生了改变。当时写信者欢快的语气或许是为了让对方不要对经营失去信心而营造的假象——却不料信纸中飘散的醋味都已经泄了底。”

这位医学历史学家的研究对气味的依赖不亚于文字,两者都是具有长久信息价值的记录。近30年来,嗅觉科学和嗅觉文化史发展迅猛,已经成为人类学、历史学、社会学以及生物学、神经学、化学、心理学和认知科学领域中的重要研究内容。2004年,神经科学家阿克塞尔(Richard Axel)和巴克(Linda B. Buck)因在气味受体和嗅觉系统组织方式研究中取得的成果,获得了诺贝尔奖。而人文学者也逐渐意识到气味在工业化、自我建构、阶级身份确立、群体归属和差异、帝国与殖民地冒险事业、性别与种族间相互协调以及继承传统等各种事务中的重要作用,所以它对于现代化形成具有重要意义。

阿克塞尔和巴克在实验室工作

过去的时代由依赖视觉的信息技术一统天下,嗅觉遭忽视冷落。自上世纪90年代,嗅觉技术飞速发展,并通过环境芳香剂、气味生物识别技术、电子鼻、人造香精香料、气味的军事化运用以及嗅觉营销等方式广泛进入商业运用中。氧吧、芳香食谱、顾客定制香水、香味蜡烛和房间清香剂、草药水疗护理用品、从化妆品到洗发水以及带有气味的博物馆和主题公园——嗅觉消费品陡然流行,表明消费者不仅怀有开放的态度,甚至主动寻求嗅觉产品,以期获得更丰富更多元地感官体验。即使是对空气污染、二手烟的担忧以及施行香水成分禁令[1],也是人们对于气味的生理和心理影响力认知提高的明证。

消费人群对嗅觉体验的迷恋,促使从食品科学、生物学到香水研制等多学科、跨领域的专家,逐渐将香味也视为一种记录形式,并就如何保存气味、给予描述以及使气味可提供利用的问题展开更多研究。举例来说,位于法国巴黎的奥斯墨赛克(Osmothèque)香水博物馆成立于1990年,与商会、法国调香师学会、法国香水委员会都有合作关系。博物馆中保存了数千种历史和现代的香水,藏品储存于摄氏12度恒温的地下库房。为了避免香水接触空气后氧化变质,每瓶香水都用相对密度更大的氩气填充1厘米来隔绝空气。

位于巴黎凡尔赛的奥斯墨赛克香水博物馆

再举一个例子,化学家凯泽[2]曾尝试捕捉数百种濒危珍稀植物的花香,希望研制出每种香气所对应的化学物质配方。凯泽认为,植物的香气是植物进化和生态学上一个重要组成因素,因此是一项必须要保存的证据。如他所言“这些香味就是翔实的记录,即使200年后这些植物已全部灭绝,我们还能够复制出它们的芬芳。”

凯泽在2013年第44届国际精油研讨会上发言

英国设计师拉德克利夫(Amy Radcliffe)创造性地提出可以将气味变成永久保存文档的理念,为了证明自己的设想,她发明了命名为“马德琳”(Madeleine)的气味相机。该设备使用顶部萃取法捕捉保存气味:用户可以将漏斗放在某一物品上,比如说一颗草莓、一块派或者一堆篝火上,然后气泵将充满气味的空气抽到多孔聚合树脂构成的气味捕获器中,聚合树脂会吸收挥发性气味的小颗粒。此时就仿佛袖珍相机拍摄了一张快照,这张气味“快照”将送往香水实验室使用层析质谱仪进行分析,然后将结果反馈给用户。拉德克利夫写道“就像相机记录了视觉上的光影信息,以备之后可以原样复制,‘马德琳’则记录了气味的分子信息。”记者嘉伯(Megan Garber)认为“我们早就有了记录图像和声音的工具,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类似的捕捉气味的手段。总的来说,我们从未想到气味可以经过加工保存,成为储存记忆的容器。但马德琳的出现意味着改变来临——这部‘相机’将生活中的气息转化成了记录生活的档案。”

英国设计师拉德克利夫研制的气味相机“马德琳”

由气味相机“马德琳”萃取得到的成品

以上这些研究项目对于气味所持的观点,在许多方面与档案工作者现今对于记录的理解是一致的。在皮尔斯-摩西(Richard Pearce-Moses)编写的《档案与记录术语表》中,将记录定义为:有内容和语境的数据;是人类记忆的延伸;在个人或机构活动过程中创建或接收;携带具有长远价值的信息。此外,与气味打交道的人就像档案工作者一样,正在探索如何识别和捕捉它们,确定保存它们的理想环境,寻找通用的词汇给予描述,并使它们便于提供使用。像马德琳这样的研究项目表明,随着香料专家与技术专家继续合作有望开创出一个全新领域:芳香也将成为记录世界的方式。2007年,3500名科技专家参加了一次民意调查,预测消费者最期待的未来技术是什么。调查结果是专家预测2015年气味将可以转换为数据并通过互联网传送。如记者嘉伯所言“他们的预测或许还为时过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想法错了。气味在大自然中本来就是数据,问题只是我们人类要如何保存并再现。”

尽管档案工作者还不曾留意到气味本身具有纪实的功能,但嘉伯的质疑意味着档案工作者至少需要将气味信息视为可存档的数据。当然,近年来档案工作者已经开始重新定义档案记录的概念。正如不少个人电子档案专家已经认识到,电子存储设备容量大成本低,正改变着人们保存记录的习惯:尽量保留而不销毁,已经成为目前的操作准则。进入21世纪数据采集技术日新月异,造成数据数量激增,随即引发如何存储、整理和检索数据等多方面巨大挑战,促使档案界要频繁与越来越复杂的格式、各种平台以及技术、信息的创建者和利用者互动对话。

与此同时,电子记录采用各不相同的技术要求,逼迫档案工作者不仅要加快收集速度,及时快速完成数据积累,还要按照传统的档案原始顺序进行管理,甚至研发出新方法保存和保护无具体载体的资料,以免这些无形资产快速失效或消亡。这些又反过来要求对记录的重要属性进行重新评估,同时明确必须对信息对象的特性加以保护,以确保信息对象可以长期利用并提供有效信息。档案工作者现在已经意识到记录的重要属性必须重新检查,而且随着新型记录格式及子格式的出现,确定这些重要属性的具体挑战和问题可能还会发生变化。

此外,尽管档案专业有保持文件真实性、固定性、全面性、保管链和背景的诸多原则,但历史学家和档案工作者也逐渐意识到存档中确实有分歧、割裂和疏漏之处,在这样的情况下强者的声音比弱者更具权威,那么有些人便享受了权益,而有些人则被边缘化。档案工作者经过反思,也开始质疑那些至今未遭检视的偏见,这些偏见可能制约了档案的收集和保管。库克(Terry Cook)和施瓦兹(Joan Schwartz)的观点就是:“档案工作者在不断地重新解读、重塑档案。而档案里蕴含着代表记忆和身份的巨大力量,是社会寻求其核心价值观的根本途径,可以证明它从何来,又将向何处去。因此,档案馆不是沉闷的‘旧物’储藏室,而是让社会力量彼此磋商、角力并最终达成一致的运动场。”档案界行使权力,不仅在于决定哪种文件记录可以入藏档案馆,或是如何描述、保存或利用,更在于首先要判定哪些材料算是档案记录。举例来说,科伊纳(Libby Coyner)曾写道:

“我们若按照詹金逊、谢伦伯格和荷兰档案工作者的血统理论来撰写档案专业的家谱,就会看到这张家谱图上张挂的都是文字记录、照片、单据、地图、人口统计数据和出生死亡登记簿。新的家庭成员则用字节和元数据来记录。而这张家族谱系的设立,却牺牲了不少混血亲属:存续时间非常短暂的材料、乡土文化、口耳相传的习俗……,没有意识到我们忽视了记录社区人群本身、传递记忆可以有更为有机、不必彼此分割的方式。这些历来不收集的记录在档案机构中的缺失,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只能说明我们这些档案工作者和历史学家在界定藏品时历来僵化死板,而且在历史发展进程中一贯如此。改进‘记录’的组成结构,如今不是正恰逢其时吗?”

有人已经开始设想如何改进。2002年,多机构合作以《重塑档案》为主题,举办了一次展览,召开了一系列研讨会,最后出版了同名论文集。这些努力都是为了尝试拓展“档案”一词的外延:“眼光要超出原来档案就是实体记录的理念,……了解记录材料所需的保存条件和环境,明确不属于记录材料的范畴,同时还要注意决定将它们包含其中还是排除其外的权力之间的关系。”为了使档案涵盖更广并识别出原先一贯比较微弱的声音,“档案”定义已经拓展至存档和表达形式存续时间十分短暂的文化,这些文化形式比如口头叙事文化、戏剧、音乐和舞蹈,往往无法与传统的档案理论原则和实践操作方法相契合。

随着个人消费者、技术专家以及研究人员逐渐建立起气味也可以作为记录来使用的理念,档案工作者也将从中找到机遇,将记录跨越到视觉、甚至听觉之外,探索一下其他感官——例如嗅觉,可以提供何种类型的存档模式。因此,本文将就档案界如何参与这个话题,如何开展气味利用的工作提供一些思考。我们已经看到,气味与传统记录模式有许多相似之处。与此同时,我们也将发现气味作为新兴的记录模式,更挑战着现有的档案管理标准和操作理念以及为现存做法提供支撑的约定俗规和社会文化。加入这场不断延展的关于气味的讨论,有助于档案工作者在瞬息万变的信息时代大环境中厘清和丰富对档案定义及其属性的理解,认清在更包罗万象的社会文化大背景下自身承担着保存和传递记忆的角色。

气味在各种方面反映又挑战着当前的归档实践。奥斯墨赛克香水博物馆和拉德克利夫发明的气味相机马德琳,都证明对于气味档案的鉴定和保存工作就像对其他种类档案一样至关重要。然而,界定芳香化合物却不是一个轻而易举的过程,目前还没有简单明了的方法来分离和鉴定。而且保存气味不仅要考虑空气的降解作用,还要考虑组成气味本身的挥发性成分的不稳定性。气味的检测和描述,特别在食品行业中,往往仍然依赖人的鼻子,这本身就是一大挑战。斯蒂文森(Richard Stevenson)这样解释:“气味通常由在室温下就容易挥发的几十或数百种化学物质组成。以咖啡为例,咖啡香味含有几百种化学成分,大脑在执行感知咖啡香味的任务时,不仅要辨识出这种化学物质的组合”,同时还要忽略空气中的其他气味分子。人类大脑要将新来的化学物质组合的模式与先前嗅觉经历中的存储模式相匹配。由于识别气味基本依赖记忆,于是不同的人可能基于个人对这种气味的感受经历不同,而对同一种气味做出不同判断。这种差异会在不同文化背景中显现出更大分歧。每一种文化都有着各自食物、香水和植物等组成的各异其趣的气味环境,这些差异经过遗传变异会愈加明显。人类有300多种嗅觉受体,而这些嗅觉受体中还存在变异可能,使得我们的嗅觉感受更为个性化。为了减少个人癖好对嗅觉判断的影响,“电子鼻”的发明就是为了让它能像人类鼻子一样,辨别单一或混合的气味。

不少嗅觉研究人员已经考虑到,气味档案也需要一个词汇表来描述气味,这和档案工作者为其他类型的档案编制主题词具有同等意义。普伊格香水中心(Puig Perfumery Center)“存储了2万多种气味元素……。每一种存档的气味元素都配有注释的文字描述,使用7个叙词条目索引,并录入数据库。这个数据库大约总共使用了1000个描述词,……包括潮湿、海洋、面团、刚出炉的面包、巧克力、医院、柏油、理发店、橡胶、电气味、学校、花朵、森林、松香、调味品、牛奶、酒、铅笔、唇膏、金属、清新空气、烧灼味、汗水味、氧气。”另一种尝试是,由一组气味地理学家主导完成了一个项目。他们从社交媒体平台上收集了约70万条带有地理信息标记的短语和推文,编写了“一本城市气味字典”,并为伦敦和巴塞罗那绘制了“气味地图”,以供城市规划者、管理者、指路软件开发商以及嗅觉艺术家使用。

然而因为受到我们使用语言描述气味的能力所限,这项任务遭遇挑战。正如遗传学专家凯勒(Andreas Keller)所言:“英语中并没有像‘蓝色’‘绿色’这样形容颜色的词语,可以用来描述气味。我们只能讨论气味的源头来取而代之。某样东西闻起来是花香、果香或是鱼腥味。”这种描述词组成的主题词表必然基础不牢固,因为如上文所述,个体在嗅觉能力和生活经验上存在差异,所以面对同一种气味,有人认为是鱼腥味,另一个人的感受可能截然不同。曾有过一个实验,请参与者闻过异丁醛后形容闻到的气味,得到的答案简直五花八门:巧克力、花生酱三明治、酸牛奶、鳕鱼、菊苣、可可粉。三分之一的受试者表示完全无法用语言形容。嗅觉研究人员公认这是一种与舌尖现象类似的鼻尖现象:受试者认为闻到的气味很熟悉,但却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名称。神经科学家丘伯(Karen Chobor)认为多方面因素造成了这一语言障碍:气味编码记忆与个人经历相关联,所以再要从记忆背景中调取就非常困难;由于没有和视觉图像一样的气味图像,所以难以通过想象来调取气味记忆;与气味彼此关联的都非文字,而是背景环境或是环境中的物品;没有大众普遍接受的描述气味的分类体系;只能依赖特定物品产生联想。因此,有数位学者主张推动“以嗅觉为中心的探讨”,这既是促进有关气味的讨论,也能削弱我们对“非视觉感官刻板印象”的依赖。陈腐刻板的印象通行无阻只是因为非视觉感官无法遵循我们熟悉的陈述和表达方式。

如果要充分考虑气味与档案的关系,我们应该意识到气味不仅是一类档案,即凯泽或奥斯墨赛克香水博物馆所从事的工作,而且气味本身也是储存记忆的宝库。艺术家安迪·沃霍尔对于回忆如此痴迷,他保存了十多年的信件、杂志、报刊、礼物、照片、业务记录、收藏品以及其他仅具有短期保存价值的物品。这些物品总共超过600箱,他将它们称为时间胶囊。他还随身携带录音机,捕捉日常生活中的每时每刻。沃霍尔赞誉气味独具储存记忆的潜能,应列各感官之首:“五感之中,气味最具有接近过去的力量。气味真的能带你穿越时空。形、声、味、触都没有那么强烈的力量,能够让你整个人瞬间回到心驰神往的地方。……我特别喜欢百老汇派拉蒙剧院大厅里的气息。每次进到那里,我就会闭上双眼深呼吸。后来剧院拆掉了,从剧院大厅留存的照片上,我还能看到过去的一切,但那又怎样?我再也闻不到它的气息了。”

安迪·沃霍尔,1928-1987,被誉为20世纪艺术界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是波普艺术的倡导者和领袖人物。

众所周知,气味深植于记忆中,是触发个体记忆最有效的武器。然而,若没有“马德琳”这样的设备,气味虽承载着无法估价的宝贵信息,却又难以捕捉、稍纵即逝。沃霍尔的应对之道是用自己的香水制作一套独特的档案:

“我一直换香水。一款香水用3个月,我就要让自己换一种,哪怕我还是很喜欢那个味道。这样每当我闻到这种香水,就让我想起用这款香水的那3个月时光。我不会再用以前用过的香水,……它成了我永久的气味收藏品。……目前为止我的半瓶香水藏品已经数量可观,虽然我是从60年代初才开始大量使用香水。在此之前我生命中遭遇的气味都是偶然邂逅。但后来我意识到,我得自己创造一种气味博物馆,只有这样有些气味才不会让人魂牵梦萦却又一去不返。”

沃霍尔独特(或者说玩票性质的)“气味博物馆”,是创建个人档案的一种尝试,它保存的不仅是气味,更是由气味所催生的记忆。事实上,有科学证据表明气味可以触发精准的记忆细节,甚至时隔多年依然有效。另有研究表明气味与个人记忆,进一步说是情感记忆,有着特别强烈的联系,这一功能超过其他感官。心理学研究显示气味激活的记忆比视觉或听觉触发的记忆更生动、更牵动情感,因为气味能让人仿佛时空穿梭,重新置身事发现场,所以它唤起的情感比图片和文字都更为强烈。而且嗅觉信息可以比语言信息唤回更为久远的人生记忆。这些研究表明人类嗅觉具有激发个人记忆中情感部分的独特功能,甚至能追溯到个体生命早期的经历。

气味对个人记忆的力量,汇聚凝结成为集体的嗅觉记忆,维系着共同的身份和历史认同感,对于特定社区中的少数民族文化更具有特殊意义。地理学家劳尔(Lisa Law)曾对外来务工人员在异国他乡的生活进行研究,其中说到菲佣利用菲律宾食物的香味在国际化都市的香港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嗅觉空间。气味和传统的纸质资料相互协同作用,可以让人产生错觉,创造出“一个小马尼拉,……食物不再仅是饱腹之物,照片和信件仿佛把亲朋好友唤来身边,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似乎带来故乡的气息。……小马尼拉的声色味,使得本是香港文化弥漫之地产生时空错位,令这些菲律宾女子仿佛身在故土。”对于沃霍尔以及这些劳尔笔下的菲佣而言,气味具有装载记忆的功能,既与有形的档案记录的记忆功能相叠加,更超越了它的限制,这些有形与无形的记录共同构成个人与文化的身份认同。

香港中环的皇后广场,每到周日许多菲律宾女佣都会在此聚会。

因此,气味的记录功能对于个人以及群体文化都具有重要的记忆价值。研究气味能重建往事的独特功能,更令我们清醒认识传统档案收集及记忆保存的局限。而且同样具有重要意义的是,我们开始考虑在传统的档案载体之外,或许还可以有其他非传统但同样有效的方式,帮助个人和群体文化不要遗忘过去。尽管气味在外界不可控的环境下难以长久保存,但并不意味着气味信息就一定会“丢失”。不少其他学科的专家认为,短暂存在的也可归档,不必受传统档案管理原则束缚。研究演出活动的学者,还有从事戏剧和表演艺术归档工作的档案工作者,最近都致力于重启讨论,希望能将这类稍纵即逝的短暂记忆也归入档案、文件和记录的大类之中。而研究部落档案的专家学者也已开始探讨部落中保存记忆的土办法与西方档案管理原则之间的冲突和关系。按照档案工作者莫吉罗西(Rita-Sophia Mogyorosi)的解释,土著部落档案并没有纸质文件,而是以“各种有形和无形的方式来记忆部落的起源以及部落历史的真实性和可靠性,……将记忆与历史和人民与土地联系起来,贯穿过去、现在和未来。”1992年,霍尔(Robert Houle)曾举办了一次多媒体装置艺术展,展名取自早期生活在蒙特利尔的易洛魁族部落的聚居地“奥雪来嘉”(Hochelaga)。展览中也展示了气味是怎样一种无形的记忆方式。装置艺术展中有欧洲移民的历史记录,还在展厅地板中央用香草布置了一个圆环,以此表示支持莫霍克人自由论点。依据部落传统,医药之轮是对各种精神概念隐喻的理念,“展厅空间里飘散着干草般柔和的香草气息,令参观者神清气爽,但对这一文化有所了解的人们就会感知,它与第一民族(意指加拿大土著印第安人)政策、印第安人归还土地的要求以及印第安人的医药传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香草的气息与欧洲人的传统档案文件在此相互交汇,在这曾经由第一民族统御的土地上重申土著文化的精神。

加拿大东部的安大略省和魁北克省,曾是印第安易洛魁族人生活的土地

在霍尔试图让这些无形的记录和记忆与西方档案管理实践两相兼顾的同时,还存在着另一种声音。例如加拿大尤罗克部落文化部主任盖茨(Thomas Gates)认为“档案的职能永远不应取代传统的文化习俗的传播方式。相反,部落文化应如数千年以来一贯的传承方式,以自己的语言、传统和仪式由长者传递给子孙。”泰勒(Diana Taylor)是研究演出活动的学者,她对于档案与她所称的体验知识的交汇曾有过深入思考。她认为所有构成体验活动的行为——舞蹈、音乐、仪式以及社会活动,“只能通过身体来传递。尽管这些行为都是一种现场活动,但它们具有长久的力量,超越其短暂的存在。”通过反复重温这些行为,表演活动成为重要的传播方式,在几代人之间、不同人群间传递社会知识、信息、文化记忆和集体的身份认同。正如沃霍尔、劳尔和霍尔等人已证明,嗅觉记录的信息也可以作为一种体验档案——一种可以获取、保存并利用的知识汇集,在某些情况下,通过身体传递。而且在特定族群中,这些体验记忆保存的历史片段对理解该群体的身份认同以及自我表达具有非凡意义,因为他们对主流文化的书面知识接触更有限。以萨顿(David Sutton)对希腊卡里姆诺斯岛上居民进行感官体验记忆维度的研究为例,这些感官体验伴随着这些居民迁居海外,始终“不离不弃”,而且成为他们在流离失所、支离破碎的生活中抵御忧愁的武器。在一次研究活动中,萨顿和同事采访了一位来自希腊塞萨洛尼基的家庭主妇,她正巧来美国伊利诺伊州时,她们录制了她做意大利菜的视频:

采访者:你说做菜的时候要用希腊的橄榄油,为什么一定要希腊的?

受访者:希腊橄榄油非常独特,因为那是家乡出产的。可以闻得出是不一样的味道。

采访者:在美国出售的希腊橄榄油,是不是和家乡的不同?

受访者:是啊,你可以闻闻希腊的橄榄油。从家乡来的初榨油……有特别的气息和风味,……你能闻到橄榄的香味。和这里的不一样。

在马纳澜山(Martin Manalansan IV)对纽约皇后区美国亚裔聚居区的研究中,无数参与者认为本国食物的味道是大获赞赏的知识体验,并要以此作为社会繁衍和文化延续的表现形式,一代代传递下去。“有一位印度人说:‘这是我童年的食物。我希望我的孩子也能感受这种食物的香气和滋味,这样他们会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对于试图在“正统的”档案之外保存自身记忆和文化记忆的个人来说,气味可以承载意义深远的信息,一如信件、照片或地契所起的作用。它与传统档案中更为人熟知的文件案卷一起共担使命,为创建者提供连续完整的历史过程。它们多方共同作用,使人们能清晰地回忆并再次体验情感细节,而且因为有着共同的气味经历和历史渊源把整个社区大众都团结在一起。而气味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对于标准的西方档案文献概念而言,既是回应也是挑战。

而且,感官知觉既是一种身体行为,也是由社会文化界定和调和的行为,但其调和方式却有着多种表现形式。西方社会的话语体系中,有些涉及气味的话题还充斥着侮辱意味。感官历史学家卡拉森(Constance Classen)认为“尽管嗅觉对于我们的感官世界、情感生活都至关重要,但嗅觉可能是现代西方社会中最被低估的感官。”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视觉在西方文化中的权威地位根深蒂固,究其根源一是视觉与科学理性主义以及资本主义的发展紧密相关,二是因为从19世纪到20世纪视觉领域的发展突飞猛进,从显微镜到望远镜从电视到电脑屏幕,观测技术及视觉再现技术日新月异。对研究对象仔细辨别气味、品尝滋味,本也是获取知识的正常渠道,如今看来已陈旧过时。事实上,在现代科学探索中视觉之外的感官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但到19世纪末,西方知识分子逐渐将视觉归为理性和智慧,而嗅觉、触觉和味觉则与疯狂、兽性、孩子气、野蛮联系在一起。达尔文和弗洛伊德认为人类的进化已经超越嗅觉,而哲学家康德认为嗅觉的唯一价值是提醒人类注意那些令人厌恶和肮脏的东西。这些联想不断为西方文化提供自认为正确的假象,使得气味在现代话语中依然带有强大的社会政治意义。这样的背景之下,无味成了理想的嗅觉状态。例如在19世纪90年代加利福尼亚州的蒙特雷湾,华裔渔民与当地白人居民游客发生过冲突,蒋康妮(Connie Chiang)曾探究过气味如何在这一事件中成为种族歧视的基础。白人居民反感华裔渔民捕捉鱿鱼并将之晒干,故不仅指责鱿鱼和渔民造成嗅觉污染,更将这种气味与民族差异及低等民族联系在一起。史密斯(Mark Smith)也同样调查过美国南部的白人如何证明战后种族隔离的合理性,他们声称非裔美国人身上天生有气味,意味着污秽和疾病。而翁爱华(Aihwa Ong)曾研究过美方分发给柬埔寨难民的指导手册和培训计划,其中要求他们冲淋、使用除臭剂,而且在烹饪和家庭环境中不要散发难闻的味道。蒋康妮写道:“气味……有着重要的社会影响,会使不同群体结构分层并加剧彼此分歧。拥有优越资源和政治权威的人可以定义气味,并利用气味对他人以及周边的环境行使权力。因此如我们所见,有些个人和群体对存在气味差异额手称庆,有些人则十分抵触,认为这种差异是文化融合的阻碍。在马纳澜山的研究中,有些受访者表示气味并非短暂易逝,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挥之不去。食物的气味附着在衣服、墙壁和身体上,仿佛不可磨灭的烙印,时刻提醒他们的家庭和个人都是“外来者”。住在纽约的菲律宾移民格洛丽娅(Gloria)受访时讲述了一次经历,她的办公室主管意外造访她家,没想到她刚用发酵虾酱煮了猪肉,整栋房子简直“臭气熏天”,这场景令她十分难堪。同样,华裔房地产经纪人吴太太劝告亚裔屋主出售房屋前要彻底打扫并除臭,“购房者可能对其他都不在意,但不能一进门就闻到油炸食物和辛辣料理的陈年气味。买家可能会觉得这种气味永远无法清除。” 马纳澜山解释道:“气味……是阶级、种族、民族差异与对立的标记和信号。它提供的机会或许是归属与融合,也可能是排斥和歧视。”气味比其他感官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它能创建并标记“非我族类”者,同时为各种形式的压迫提供理由,也为他们融入主流社会制造障碍。这些陈规旧习在涉及阶级、性别、种族等问题中反复出现,至今深刻地影响着所有关于气味的讨论,特别在美国更是如此。这使得如今要严肃地讨论气味已是难题,并且让任何以研究气味为中心的项目都举步维艰。以伦敦犹太人博物馆的尝试为例,足证文化机构与这些传统成见周旋时费尽心机。在以犹太人移民英国为主题的常设展览中,参观者会“闻到移民者家中有鸡汤的香味”,而盲人及弱视患者可以参观“触摸之旅”,其中一项内容是嗅闻各种调味品。但在这家博物馆的气味文化体验中,不会像某些其他主题的博物馆那样给游客设置“令人不快”的气味。蒙德里(Henrietta Mondry)表示“犹太人博物馆里若出现臭味,那将意味着博物馆传播犹太人都带有臭味的念头。”与之相反,博物馆在橱窗中展示了正统犹太教举行清洁仪式的浸礼池。尽管所有致力于保存气味档案的机构组织或个体都必须应对现实中的这些问题,但气味档案为各方在历史背景下研究气味的主要来源提供可能,有助于增广见闻、加强沟通。

伦敦的犹太人博物馆

伦敦犹太人博物馆内景

哈里斯(Verne Harris)和坎宁安(Adrian Cunningham)认为“对于档案概念,我们所认知的现实与真实现实之间存在差距,原先普遍认可的西方专业理念在此遭遇挑战和质疑,在有些案例中甚至被全盘颠覆。”本文试图秉承这一探究精神,探求保存气味档案的原理与实践。这其中包括气味档案本身,如奥斯墨赛克香水博物馆中保存的香水,也包括气味档案所具备的潜在重要价值,如19世纪信件上留存的酸醋味。尽管试图研发气味档案的开拓者可以利用原来熟知的档案载体中有关气味的数据,但是保存气味确实从根本上挑战和质疑现有的档案管理原则和实践。有些人缺乏捕捉气味所必要的设备,对他们来说气味的存在稍纵即逝;人类对气味的感受十分独特,人与人之间差异明显,并深受文化因素影响;气味无法使用标准化词汇进行描述;所有涉及气味的话题都必须考虑复杂的社会政治历史以及对气味存在着由来已久的刻板偏见。然而,近年来其他扩大档案外延的载体也为档案界带来挑战,既有演出档案,也有电子档案的出现,使得整个行业产生思考模式的转变。与之相较,气味档案所提出的问题或许也并非鹤立鸡群。甚至参看文本管理的情况也可为之提供参考指导。就像各人对气味的反应不同,其实各人按照自己的立场观点和期待,对于文本的解读也存在差异。反复研究对策,深思熟虑地对待文本的解读,包括密切关注自己的文化观点并广泛研究历史背景,都有助于适当矫正偏差,这些方法都可以而且应该运用于气味档案之中。长期以来,学术界与文本档案多有接触,推进各方对传统社会文化理念的反思。对于嗅觉领域既有的陈俗偏见,这样的反思已经来得太迟了。

随着研究人员、商业实体、消费者以及其他个人开始设想并开发气味的记录功能,档案工作者将会并且应该加入这场气味在档案中能发挥多大作用的大讨论中。努力使我们变得更灵活通达、开放包容,通盘考虑保存和传递信息的各种方式。能切中要害地对气味的使用进行思考和讨论,不仅有助于丰富充实档案定义的概念,更在于要认清在这个越来越多人想要捕捉、保存、利用历史的大环境之下我们的职业承担着重任。

(李燕)



[1] 20147月,欧盟发布禁令,正式宣布从2015年起禁止使用天然香料橡树苔的两种核心成分苔黑醛和氯化苔黑醛,以及人工合成香料新铃兰醛这三种香水成分,原因是这些成分会引发过敏等疾病,有1-3%的欧洲人会因此产生皮肤发炎、出疹或干裂的症状。世界著名的香水香奈儿5号、迪奥小姐以及兰蔻和阿玛尼旗下的两款香水都含有这三种成分,受禁令影响需要更改配方。

[2] 凯泽,Roman Kaiser1945-~,瑞士气味化学家。自1968年起就在世界最大的香水香料公司奇华顿(Givaudan)工作。他发明了造福后人的气体保存技术——顶部萃取法,用以分析重组自然界中的香味,并将自然的芳香气息融入香水生产。

2018-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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