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夏上海军民抗击台风的前前后后(附图)
 

1949724,上海解放刚刚不过两个月,大街小巷依旧涌动着欢庆胜利的喜悦之情。然而一场空前的灾难却突然袭来。是日晚9时至翌日凌晨4时,4906号台风正面袭击申城,狂风大作,骤雨倾盆,全市因灾死亡1613人,208.3万亩农田受淹,63208间房屋倒塌,经济损失10亿元人民币(旧币)以上。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新生的人民政权迅速组织各方力量展开救援,军民合力,共同迎战上海解放后所遭遇的第一场严重的自然灾害。

台风来袭!上海告急!海塘告急!

1949年上海的黄梅天显得格外漫长,霪雨霏霏,绵绵不绝,好不容易熬到7月中旬才出梅。724日碰巧是礼拜天,不少市民举家出游,享受着悠闲的假日。午后天空逐渐阴沉下来,刮起了阵风,“怎么又要下雨了”,想到第二天上班又得打起雨具,许多人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可谁曾料想这场风雨非比寻常!第六号台风此时已穿越冲绳岛,以每小时约26公里的速度从宁波方向朝杭州湾直扑而来。晚上8点,上海开始下雨,且越下越大。一个钟头后,台风在金山至浙江平湖间登陆,最大风速为39/秒,风力12级。狂风裹挟着暴雨,肆无忌惮地在申城逞凶,徐家汇降水量达161.3毫米。724日(农历六月廿九)正值天文大潮期,风、暴、潮三碰头使得台风威力更炽。黄浦江苏州河口潮位高达4.77米,吴淞口潮位进而涨至5.19米,导致海水倒灌,继而引发市内河道大水漫溢。当时市区仅有防汛泵站11座,雨水管道531公里,排水总能力才区区16立方米/秒。倾泻而下的暴雨叠加倒灌的潮水令陈旧的下水管网不堪重负。更糟糕的是,那时的黄浦江市区段并没有修筑防汛墙,市区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

顷刻之间,除了个别地势较高的路段外,市中心沿黄浦江苏州河方圆15公里的区域尽成泽国,南京路永安公司附近水深及腰,跑马厅简直成了“小西湖”,四周的篱笆被暴风尽数吹翻在地。“屋漏偏逢连夜雨”,福州路外滩的防汛泵站在这关键时刻却遭水淹,完全无法使用。胶州路、曹家渡、叶家宅路的3个泵站也因电线被风刮断,陷于瘫痪,市内只剩下7座泵站苦苦支撑。全市的路灯、交通灯、公园灯、码头灯损坏总计20532盏,35处电路因遇水短路而致火灾。

位于汉口路的《解放日报》社被大水包围,报社职工虽奋力筑坝阻水,但水仍顺着管道渗入地下室,累积达二寸,幸亏排险及时,才不致影响第二天报纸的正常出版。暴风雨引发外滩一带停电,圆明园路上的《新民报》社漆黑一片,报纸排印不得不中止,《新民报》晚刊被迫停刊一天。江南造船厂电气厂的钢架屋顶在暴风中倾覆,厂内许多马达因受雨水浸泡而毁坏,材料场、木工场、废料场等处的大草棚全部坍塌。申新六厂的一根大烟囱被狂风吹倒,厂房大面积进水……

四川北路一带水漫金山

市内灾情最重的是苏州河以北的闸北、虹口、杨树浦一带。那里的平均水深均达1米,有的水深至2米。当地一半以上的棚户屋顶都被飓风掀翻,1/3的棚屋内积水达半米。深可没顶的积水还使大量汽车“窝”在马路上动弹不得,大名路一带抛锚的汽车犹如星罗棋布的“小岛”一般。北站区因建筑物倒塌被压致死者14人,伤4人。杨浦、榆林两区倒塌房屋1017间,死8人,伤9人,5300余人受灾。

 

沿海郊区的损失更为惨重。南汇52公里长的李公塘由于年久失修,加上抗战初期国民党张发奎部曾在塘身西坡一侧修挖2米宽的战壕,到解放时已是千疮百孔。台风登陆之后,李公塘连同其外侧的袁公塘和预备塘一道被冲垮,甚至有10余公里的堤身被夷为平地,万亩良田瞬间变为白茫茫的一片滩地,不及逃避的百姓和牲畜被海浪吞噬。二灶港一个叫阿昌的农夫,半夜醒来发现涌入屋里的海水已有一尺多深。他急忙唤醒妻儿,准备夺路而逃。转念间,却又想起墙角还堆着3袋麦子,那可是一家人全部的口粮,怎么舍得丢弃?正琢磨着如何搬走,一个巨浪劈头盖脸地打来,把他身怀六甲的妻子及年幼的孩子全都卷走了,阿昌本人则攀住房梁,爬到屋顶,总算拣回一条命。另一位名叫鞠少衡的老农,他抱着孙子在海浪里漂流了6里多路,终因体力不支,手稍一松,孙子还是被激流吞没。他拼命抱着一根木桥的栏杆,才保住了性命。幸免于难的灾民集中到李公塘西面的高地上,望着昔日的家园浪涌尸漂,家产荡然无存,许多人禁不住痛哭失声。

南汇在此次风灾中死亡1211人,被淹死牲畜26702头,冲塌房屋18000余间,农田被淹面积175046亩,受灾人口达35700多人。

其他郊县同样也是哀鸿遍野。奉贤全县受淹农田13.1万余亩,东门港、钱桥一带海塘溃决10多处,西部洼地一片汪洋,家家户户到了“河水淹没灶门,灶堂活捉鲫鱼”的地步。川沙的高桥海塘决口20余处,全县淹没农田27万亩,坍没房屋5874间,伤亡330人,灾民达16万余。宝山的海塘被冲毁11公里,淹没农田4.35万亩,倒坍房屋14144间,181人遇难,1.05万户受灾。

川沙决口的海塘

紧急行动  抢险抗灾

4906号台风是上海自1915年以来遭受的破坏性最大的一次风灾。灾情就是命令!在市委市政府的统一指挥协调下,全市上下立即投入了一场抢险抗灾的战役之中。

725,市政府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拨付20亿元(旧人民币)用于救灾,并要求各区迅速组建难民救济委员会,设立难民收容所,利用学校、影剧院等公共场所安置难民,向受灾群众发放救济粮,并动员工会、青联、学联、妇联、工商界及慈善机构协助解决难民的食宿问题。同时,派遣大批得力干部深入灾区,组织抢险救援工作。726日,华东军区、第三野战军政治部发布通令,命令所属各部队全力以赴协助当地人民救灾,厉行节约,与人民群众共患难。同日,《解放日报》发表了题为《团结起来、战胜风灾》的社论,号召上海全体党政军民团结一致,踊跃输将,战胜天灾。

1949726《解放日报》头版刊登的漫画《救灾》

在抢险救灾的第一线,随处可见人民子弟兵的身影。中纺第三印染厂后院露天堆放着106瓶硫酸、46桶烧碱,还有大量盐酸。25日清晨,大水漫进了后院,这些危险品一旦遇水即会发生强烈的化学反应,若不尽快转移,必将殃及厂内的机器设备。驻厂军管会联络员陈崎等人见状心急如焚,但闻讯赶来的工人却被齐腰深的积水挡在厂门外,就靠他们几个人简直是杯水车薪。紧急关头,陈崎想起了驻扎在工厂隔壁的警备部队某团担架连,急忙涉水赶往连部。此时,部队刚起床,还没开早饭,当指导员张兆明、副连长刘德章得知情况后,二话没说,立刻集合队伍,冲到事发地点。由于来的匆忙,战士们都是赤手空拳,而每个装满烧碱、硫酸的容器都重达100多公斤,要搬动谈何容易。来不及多思量,大家解下绑腿,捆起化学容器,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抬着就走。在抢运过程中,一瓶硫酸突然发生沸溅,腐蚀性液体溅得战士贺玉的脸上、身上、腿上到处都是,他顿时皮开肉绽,身负重伤。此后,又有五名战士也不慎被硫酸灼伤。但任何困难与危险都吓不倒英勇的解放军战士,他们与随后赶到的工人一同把危险品全部转移至安全地带,国家财产转危为安。

 

为了尽快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受灾的企事业单位纷纷展开自救。从26日清晨6点开始,南京路各家商店的职工用水桶、脸盆、罐头、甚至长筒雨靴来排除店堂里的积水,然后拖干地板,整理货架。到8点钟,一切准备就绪,开门营业。正泰橡胶厂底层大车间在风灾中内涝严重,20多座大型马达全遭水浸。风雨稍歇,数十名工人立即用橡胶和泥土在马达附近筑起小堤,舀干积水,赶来增援的正泰铁工厂的铜匠师傅则将马达拆卸下来,抬到二楼,由电工进行烘修。不出几日,大车间里又传出了马达的轰鸣声。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在积极抗灾的同时,一场节约救灾的热潮也在申城迅速掀起。淞沪警备司令部政治部发出通知,要求从27日起警备部队每人每天节约大米2两,为期一周,节省下的粮食用于救济受灾群众。接到通知后,警备部队某部率先拨出大米10100斤,通过市军管会政务接管委员会转交北站、闸北二区,赈济灾民2000余人,每人领到5天的口粮。北站一高姓妇女手捧大米,感慨万千:“我活到五十多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省下米来给难民吃,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同济大学医学院暑期留校的60名同学自愿将每日一斤的口粮减半,把节省下来的210斤大米捐给灾民。上海医学院师生开展节食运动,将一日三餐改作二粥一饭,并分组携带粮食到徐汇、常熟、龙华区慰问灾民。

有道是风雨无情人有情,大灾当前,许多素不相识的人们相互帮助,给灾民带去了人间温暖。南汇的大团、新坊、惠南、谈家店、祝家桥等地灾情较轻,当地群众纷纷自筹资金设立临时招待所,并组织100条民船,每天到灾区将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接回,安顿在招待所内。不过几天光景,得到安置的老弱妇孺已逾5000人。祝家桥的村民还连夜赶制了足够300多人吃的馒头,分送给灾民。四团、大团、周浦的民众也捐出自家口粮,接济难民。

台风警报误成“机密”文件

强台风来犯,难道上海的气象部门事先一点都没有察觉?非也。早在720日,上海气象台就已经发现4906号台风在北纬15度、东经131度(即菲律宾以东,帛利琉岛以北的太平洋洋面)生成,并缓慢向西北方向移动,强度逐渐增强。23日下午3时,台风经冲绳岛以西,朝浙江沿海推进,其中心气压960百帕。经过认真分析、会商,预报员们预测台风将于24日晚在宁波附近登陆后,经杭州湾,在25日晨影响上海。据此,24日上海气象台发布台风紧急警报,并专门呈报上级主管机关市军管会文教管理委员会高等教育处,同时还将警报消息发送给各报馆。

然而,这份十万火急的文件却被压在了有关部门的办公桌上。虽经上海气象台再三要求,24日出版的《新民报》晚刊在头版的右下角里刊登了台风警报,但这则豆腐干大的消息并未引起市民们的警惕。《解放日报》直到25日台风肆虐上海之后才刊出警报讯息,气象预报变成了“气象迟报”。

获知这一情况后,陈毅市长怒火中烧,拍案怒斥,“这是把人民的生命财产当儿戏!”

事后查明,原来根据市军管会秘三字第六号令的规定,报纸不得刊登气象消息,以防止敌特利用公开发布的天气预报进行空袭。因此,台风警报这类敏感的气象信息当然属于机密文件,不能随意公之于众。虽说事出有因,但陈毅市长的心情依然沉重,“空袭,不光是美蒋飞机,还有老天爷的暴风雨哩!飞机只能扔几个炸弹,而台风暴雨不但从顶上来,还从地上翻江倒海一起来,比美蒋的飞机还厉害。要是我们早知道,采取预防措施,就会减少损失”,讲到这里,他语气愈加凝重,“管理城市,我们确实没有经验,要对革命、对人民负责,还得要学科学知识。”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为了避免类似事件重演,陈毅市长签发了市军管会第189号通令,规定其他未解放区及太平洋上之一切气象信息,各报馆及电台可根据上海气象台的报告发布,必要时报纸应在显著位置刊发。上海及其他解放区的一般气象预报仍暂停发布。命令一出,上海的台风预报工作立即走上正轨。78两个月,一有气象台方面关于台风活动的最新消息,《解放日报》、《新民报》晚刊等报纸刊纷纷予以及时报道,提醒市民加强注意。

军民合力  抢修海塘

第六号台风将上海沿海地区的海塘破坏殆尽,如不及时修复,再遇大潮汛,后果将不堪设想。台风过后,抢修海塘成为当务之急。

陈毅市长视察高桥海塘抢修工程

为此,市政府专门成立了高桥海塘抢修委员会,由市工务局局长赵祖康兼任主任。修复工程一方面采取以工代赈的形式,另一方面则借助当地驻军的力量,加快施工进度。为解决工程建材不足的燃眉之急,华东局即令驻沪部队,捐出所有木料供抢修海塘之用。某部甚至将原来准备制作床铺的3000根木头捐献出来。731日,高桥海塘抢险工程正式开工。在全长15.2公里的高桥海塘上,千余名解放军战士和5000多民工一起挥汗如雨,奋力堵决口、筑新堤。他们每天起早贪黑,从上午78点开始,一直要干到午夜时分。至86日除炮台浜一处外,其余20余处溃口全部抢堵完成。由于炮台浜决口长、宽均为30米,且与当地主要河道吴家湾相通,海潮涨落时水势湍急,采用抛填装土麻袋及沉船堵口的办法均告失败。

829,陈毅市长亲临高桥炮台浜海塘视察,鼓励工程技术人员认真总结经验教训,在中秋大汛前抢堵完成。随后市工务局邀请著名水利专家茅以升、关富权、孙辅世、汪胡桢、施孔怀等共商对策,制定了沉排堵口方案,第三次抢堵终获成功。1017日,高桥海塘抢修工程大功告成。

虽然重灾区南汇、川沙等县时属江苏省管辖,但当时兼任华东局第二书记的陈毅在听取松江地委书记张彦和专员顾复生就南汇等地灾情的专门汇报后,当即表示:“我代表上海八百万人民表示全力支援。上海工人阶级是有光荣革命传统的,是与浦东人民血肉相连的,生死与共的。你们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南汇的海塘抢险工程从83日开始,利用李公塘原址进行修筑,至9月下旬基本完成,共筑土约65万立方米,并在决口处、新筑处和险工弱段加添木桩1.2万根,使用麻袋堆土30多万包、芦枕266.5吨。修好的海塘高3.5米,顶宽3米,底宽13米,坡度1:1.5106日中秋节,在南汇海塘工地上举行了工程验收庆功大会。会上,根据陈毅同志的提议将修复后的海塘命名为“人民塘”,以示纪念。从1950年至1959年,人民塘又经逐年修培加固,确保了沿海一带人民得以安居乐业。

正在奋力打桩的解放军战士

 

1949年夏的风灾让人们认识到了防台防汛的紧迫性与重要性。为了统一指挥全市防汛工作,上海市人民政府于1950年建立市防汛总指挥部,由副市长潘汉年任总指挥,市工务局局长赵祖康任副指挥,办事机构设在市工务局内。此后,虽然上海几乎每年都会遭遇台风侵袭,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如同19497月那般重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张姚俊)

2012-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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